「快,快点哈,你们几个去那边帮忙!」
眼看流民越来越多,仅仅依靠驯象所调来的人手已经远远不够,刘福山便从庄子里又选了一些青壮过来帮忙。
迎面而来的则是成化皇帝一行人,刘福山看了一眼,也没在意,突然,他心中一颤!
刚才那个人好像……
他定了定心神,再次转头去看。
以他的身份,这辈子都不可能有面圣的机会,他注意到的是跟在成化皇帝身旁的怀恩。
怀恩现在是老仆打扮,穿着粗布衣服,和寻常人并没有什么区别。
可是,刘福山多年和宦官打交道,对于宦官的谈吐举止无比熟悉,他一眼就发现那名老仆不对劲。
想到这里,他迅速将这些人扫了一遍,然后就看到了顺天府尹杨文庆和大兴知县张六阳跟在队伍的最后!
虽然他们两个是商贾打扮,但是,刘福山多精啊,这些当官的就算穿着便服,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却是遮不住的。
能让顺天府尹乖乖跟在身后,还有老宦官相伴的人……
他擦了擦头上的汗,再把目光向稍远的地方看去。
杂乱的人群中,有一些人是那么的格格不入!
流民大多皮肤黢黑,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可是,偏偏有一些人身上虽然穿着平民的衣服,却掩饰不住精壮的身材,以及浮在脸上的警惕之色。
刘福山顿时明白了,他先是不动声色地将身旁的人分派出去,然后悄悄跟上,到了人少的地方,便一溜烟小跑到成化皇帝面前,噗通跪下。
「草民刘福山恭迎圣上!」
成化皇帝有些吃惊,先是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打扮,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大臣们,然后问道:「你……认错人了吧?」
刘福山匍匐在地,不敢抬头,道:「不知陛下巡幸,草民未能远迎,请陛下恕罪!」
成化皇帝眼见身份暴露,只得说道:「起来回话,朕不想惊扰了百姓!」
「遵旨!」
刘福山站起身来,仍低着头,说道:「不知陛下此番前来哈……」
「没什么,就是随便看看,你刚才说,你叫什么?」
「草民哈,姓刘,叫刘福山,平日里替徐千户管着这片庄子。」
「如此说来,你是这里的大管家?」
「不敢,只是哈……跑腿打杂的!」
成化皇帝问道:「你对这里的情况定十分了解了?」
「哈,还算比较熟悉!」
「朕来问你,徐承影是不是强迫流民做工?」
刘福山一愣,赶忙摇头道:「做工是有的,不过哈,强迫二字实在不妥!」
「哦?」成化皇帝以为他帮着徐承影说话,不满道,「朕今日来此,就是要眼见为实,你若帮他隐瞒,便是欺君之罪!」
噗通!
刘福山又跪下了,但是依然坚持道:「草民不敢隐瞒,请陛下明鉴!」
成化皇帝心中也没有主意,便说道:「那好,你带朕去看看,朕今日就要眼见为实!」
刘福山赶忙称是,前头带路,不多时便来到一片房舍前,入口处有校尉正在引导流民入住。
此时,天色已近正午,有些住户的家里升起了炊烟。
刘福山小心翼翼地介绍道:「陛下,这里是驯象所的校尉和庄子里的青壮连日搭建起来的房舍,用以安置流民,截止昨
晚哈,已经安置了三户,共计八百七十二人!」
成化皇帝却皱起眉头,说道:「朕观此地房舍如此简陋,徐承影所谓的赈济,莫非是在敷衍了事?」
刘福山赶忙解释道:「启禀陛下,主要是因为时间太紧,这边人手有限,这些屋舍是简陋了些,却也能遮风挡雨,至少先让这些流民有个栖身的地方,等安定下来哈,再统一帮他们修房子。」
成化皇帝点了点头,却也是这么个道理,现在流民一窝蜂似的涌入,能有个地方安身就不错了,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。
就在不远,一个小院落里升起了炊烟。
成化皇帝加急脚步,径直到了升起炊烟的庐舍前,阔步进去,怀恩等人赶忙跟上。
小小的庭院虽然简陋,收拾得还算干净,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的脏乱差。
刘福山对这里是轻车熟路,便介绍道:「这里住着三口人,一对夫妻和他们的老母亲,这户人家来的比较早,所以还能有个院子哈,后来的暂时就没这个条件了。这男的哈,草民安排他帮忙采购棉线去了,现在他的媳妇和母亲应该在家。」
成化皇帝点点头,直接推开了门。
果然,一名老妇人正在里头,屋子很简陋,陈设……几乎没有陈设,屋子里堆积了大量的棉线,那名妇人正围着一张纺织机忙碌着。
她显然也没想到,有人居然直接冒失的闯进来,因此,手中的活计戛然而止。
与此同时,一名年轻的妇人似乎是听到了动静,从厨房出来,诧异地看着来人,问道:「你们是……呀,刘总管,您来啦!」
她不认识成化皇帝,却认得刘福山。
这里的一切,都是刘福山给安排的,她当然不会忘记。
刘福山摆摆手,指着成化皇帝说道:「这位……这位……大老爷是……」
成化皇帝抢着说道:「我们是做棉布生意的,听说你们这里很多人做工,专门过来看看!」
「哦,哦,那……随便看看吧!」年轻妇人连连点头道,「就是……我们刚来不久,什么都不懂,有什么事可以问刘管家。」
成化皇帝俯身拿起一块织好的棉布,说道:「听说你们都是从大同府逃难过来的?」
「是啊,***越过长城南下打草谷,官府又不管我们,为了活命,只好跟着别人一路向东逃,我们算是命大的,还能坚持到京城,很多同乡半路上就……就没了……」
成化皇帝疑惑道:「你说当地官府不管?」
妇人摇着头说道:「那些当兵的缩在城里不出来,我们城外的百姓就遭殃了。」
成化皇帝的脸色愈发难看,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后的兵部尚书张鹏。
见状,万安赶忙说道:「以前在山西做生意的时候,曾听人说蒙古骑兵机动性很强,在没有弄清楚对方实力的情况下,大明边军以防守为主,也不失为稳妥的选择。」
张鹏向万安投来感激的目光,然后又低下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这时候,顺天府尹杨文庆实在忍不住了,诱导式地问道:「看你的境遇,依旧很糟糕吧?」
那妇人愣了一下,说道:「并不糟糕啊!」
杨文庆:……
还不糟糕?
他有些急了,顺天府辖下各县都在施粥,你们不去,偏偏来这里给人做工,怎么就不糟糕了?
「我看你们平日很辛苦……」
「辛苦是肯定的!不过刘管家说,徐老爷是个大善人,给我们安排了这些活计……」
杨文庆不等他说完,急忙问道:「你说的那个徐老爷,给你们施舍了钱粮?」
那妇人摇着
头说道:「那倒没有!」
呼!
杨文庆长吁一口气,徐承影是他的心病,今日终于有机会复当初之仇!
做工不给钱,不是压榨是什么?
今天来的好啊,让我们逮了个现行!
成化皇帝脸色也有些难看,难道说,徐承影那家伙真的和传言一般,连可怜的流民都去压榨,这还是人吗?
「钱粮当然没有发,不过……」那名妇人并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,继续说道,「刘管家说过,徐老爷的原意是……对,叫授人以渔,说是咱们在这里无依无靠,没有生计,所以给咱们寻一个差事。刘管家按着户头,凡是有能力的,都配发了织机,让咱们帮着织布,然后按照上交的布匹数目结算工钱。」
杨文庆大为不满道:「你方才不是说,没有给你们钱粮吗?」
妇人皱着眉头说道:「这是工钱,是我们凭本事挣的,怎么能叫施舍?」
杨文庆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,在他身后,知县张六阳说道:「这样说来,这位徐老爷是在利用你们织布?」
那名妇人再次摇了摇头,道:「怎么能叫利用呢?咱们这些人,逃难至此,无依无靠,现在徐老爷和刘管家给安排了活计,只要肯出力气,至少不会挨饿受冻,我……」
她突然流下眼泪:「从家里出来的时候,我们还有个娃,就在襁褓里,路上找不到吃的,没有奶水,娃饿得哇哇的哭,叫了足足几天,后来叫声便越来越微弱,就,就没了……」
说到这里,她已开始低泣起来。
而成化皇帝居然也抽搐着鼻翼,眼眶越来越红,他深吸一口气,略带着颤抖的声音道:「你继续说。」
那妇人呜咽着道:「刘管家给我们安置了住处,弄了这织布机,纺出来的棉布统一拿到京城的铺子里去售卖,我家男人就跟着运输队出去了,您方才说,徐老爷在利用咱们,可这不对,虽然辛苦一些,可这钱是实打实的挣了的。就说我这一家吧,仅靠着我们婆媳二人织布,一天能拿个大钱,就这还不算我男人的挣的,若是放在以前,连想都不敢想……」
可是,这对于普通百姓来说,却价值不菲。
怀恩在旁笑着说道:「我听说京城里寻常百姓,一年到头都花不掉几两银子,一个钱不算少了。」
「当然了,这些钱能养活一大家子呢!所以咱们这些人都打心底里感谢徐老爷和刘管家,要不然,咱们现在还挨饿受冻呢!」
这些话完全是发自肺腑,丝毫看不出任何的虚情假意。
杨文庆和张六阳都沉默了,成化皇帝也是若有所思,再也没说什么,便转身离去。
那妇人反倒有些不解,说道:「您几位不是来看布料的吗,我们这里虽然条件简陋,织出来的布却好的很……」
刘福山摆手打断她的话,说道:「你不用管了,去忙吧!」
说完之后,赶忙追了出去。
来到外面的空地上,成化皇帝看着面前一间一间简陋至极的屋舍,心中无限感慨。
这些人都是大明的百姓,可他们的生活……实在是一言难尽!
如此简陋艰苦的条件下,竟然看到了安居乐业四个字,这是何等的讽刺!
「杨文庆!」
「臣在!」
成化皇帝沉着脸,问道:「这一次进京的流民总共有多少?」
「这……」
杨文庆突然额头上冷汗直流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
「嗯?」
成化皇帝脸色十分难看。
「大概,大概……」杨文庆只得硬着头皮说道,「应该过千了吧……」
成化皇帝怒道:「你作为顺天府尹,竟然连流民的具体人数都不知道?」
杨文庆噗通跪下,哀嚎道:「这些天来不断有流民入京,臣这里,这里尚未,尚未……」
成化皇帝转头看向身后,问道:「户部呢,可有准确人数?」
户部尚书殷谦跟着噗通跪下,喏喏道:「臣这里也没收到具体的统计数字,大致上……有一千多吧……」
成化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,道:「你们每日声称自己忙着赈济流民,可是,竟然连流民的数量都不清楚?」
在场的所有官员都不敢说话,突然,一个声音传来:「启奏陛下,草民这里有个大致的数字,不是很准确哈……」
成化皇帝循声望去,说话之人却是刘福山。
「无妨,你来说说!」
刘福山定了定神,说道:「总共是九户,大约两千四百人!」
成化皇帝又问道:「朕方才听你说,这里安置了三百多户,徐卿家果然有心了。」
刘福山继续说道:「回陛下,实际上徐千户已经安置了六百七十户。」
看到成化皇帝疑惑,刘福山便解释道:「草民说的安置了三户,共计八百七十二人,是在这里,另外还有三百二十户,总计七人,已经随着驯象所的校尉去了昌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