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小朋友爱吃外面的洋快餐,赵兰特意去买了肯德基的炸鸡翅和可乐。转到菜市场又买了肥美的鳜鱼排骨和几种蔬菜水果。新鲜的早市西瓜藤还翠艳欲滴,赵兰腾出一只手拍了拍瓜听响儿,再看纹路整齐,和老板说,「就这个。」
「搬得动吗?」付完帐的赵兰听到这声后眼前花了下,她抬头,眼里藏着惊喜,「师姐?」王梨这些日子老是出差,赵兰难得再碰见她,两人只是在电话里联系过两次。一次是赵兰主动的,王梨当时在忙,回过来时已经第二天。另一次是王梨打过来的,赵兰上班没接到。回家拨过去,王梨说要开会,两人只能匆匆挂断。
面前的王梨手里不伦不类地提着个皮包,里面挂了两根老丝瓜几个西红柿,她替赵兰搬起西瓜,「走,我顺路送你回去。」
「不是不顺路吗?」赵兰家住西边,王梨住在南边的市剧团集体宿舍,两人相距快七公里。
师姐十指张开稳稳托着西瓜,「我搬出去了。」两人在熙熙攘攘的菜市场里安步慢行,靠近路中间的赵兰不时被急躁的行人撞一下。王梨拉赵兰到道路一旁,「慢些。」
她路上说自己凑了些钱在城西买了套两室一厅,「花了十二万块,算是把这些年攒的都交代出去了。装修我交给朋友做了两个月,年前做好的,我忙到这月才有空搬家。」说是搬家,也就是三个大箱子,除了奖状奖杯就是戏服行头为主。锅碗瓢盆还没置全。
赵兰知道她虽然是剧团副团长,但那工资水平也得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才能买房。局里也传过一些风声,说王梨见钱眼开,本地没戏唱,她就接外面的私活儿,连江浙小老板家的寿宴她都接。她不信,但一听王梨全款买了房,这才有些将信将疑。只是,出去接私活儿又怎么了?接寿宴又怎么了?王梨凭本事赚钱,又不像剧团某些人今天跟这个老板,明天与那个暴发户谈恋爱。
一边想着,赵兰脸上现出了忿忿的表情。王梨酒窝陷下去,侧脸看着师妹,「想什么呢?」
「想有些人的胡说八道,怎么搬家也不告诉我?」赵兰这才猛然想起王梨怎么出现在那个菜市场,「你房子在哪个小区?」
「金湖小区。」王梨正视着前方,赵兰却愣住——金湖小区和她所在的福利房小区仅仅一墙之隔。「哦,那卯生周末去学戏方便了。」
「方便是方便,就是我费心多了点。」王梨唇角隐着笑,「我知道当初我那三杯酒没说虚言。可有些家长呐,就把个孩子往老师那儿一送,教得好不好不问,孩子学得如何也不和老师沟通。我可不是一个人操两份心?」
心满意足地看师妹红了脸,王梨歪头瞧她菜篮子,「哟,是炸鸡翅吗?还有鳜鱼……毛豆有人剥吗?卯生不像是会做家务的。」
赵兰没说话,像在憋气,也像在思索,走到两家小区门前,王梨见赵兰停步,「嗯?我把西瓜给你送到家。」
「不用。」赵兰左右两只胳膊各套两个塑料袋,从师姐手中抱回西瓜,「我自己行。」她还加快步伐,将王梨远远丢在原地。走了一百多米要转弯了,她停下喘气,再悄悄回头,猛然又看见王梨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。
赵兰将西瓜重新塞给师姐,「得了,你喜欢拿你就拿着。」
一起上楼时赵兰才说,「今天卯生的好朋友来家里玩,我看她难得交了个成绩好的小朋友,邀请她在家里吃饭。再多加双筷子也
行。」
「哦,加小朋友的筷子嘛。」王梨步伐依旧稳健,两眼下的卧蚕微微鼓起。
「不吃拉倒。」赵兰扭头恨看师姐,「你以为我不想了解……」实话此时等于她见不得光的私心:将女儿送到师姐那儿学戏,她心里这些年的遗憾惆怅歉疚就能消弭点儿。但师姐不开口谈孩子,她就纠结成习惯、习惯成麻木了。再加上这几年关于王梨的传言也不止于接私活唱寿宴,今天某局丧偶鳏夫领导有意她,明天某民企老板追求她……传闻真真假假,赵兰分不清,又不敢上前捋清。
王梨被人称为「柏州孟小冬」,台下毫无男相,她眼睛水亮亮的不谄不浮,靠在楼梯注视着师妹,「我晓得了。」说得比唱得还好听。再倒跨两阶楼梯示意师妹塑料袋中的紫茄子,「做凉拌的吧。」
赵兰差点陷进那双眼睛,气已经消了,「就做红烧的。」
「红烧的也好吃呀。」王梨转身,青蓝色T恤背后沾上了白灰。进了家门,赵兰放下东西,「等下。」她拿来毛巾替王梨轻轻掸了灰尘,「怎么和卯生一样?」再喊女儿,「卯生,你师傅来了。」
房门打开,白卯生拉着俞任的手向大人介绍,「这就是我同学俞任,上次可是我们全年级第二名。」俞任眉头动了下,难为情地看了眼白卯生,再大方看了眼两个各有千秋的漂亮女人,「阿姨好,我是白卯生的同桌俞任。」
赵兰眼光热情地上下打量着俞任说,「好标志的孩子。不要客气,当自己家里好好玩,一会儿吃饭喊你们。」又开心地给孩子们送去快餐,「先垫垫肚子,正餐过会儿吃。」
王梨轻声问,「我的呢?」
「我又不知道你搬家了,我也不知道你竟然买到隔壁小区,更不晓得你和我逛同一个菜市场……」赵兰笑,「是不是看到我时就打定主意来蹭饭了?」
「是啊。」师姐偷笑着转身去厨房找篮子,「我来剥豆子。」
「别,你老人家几年才剥一次豆子?等你剥好,菜都上桌了。」赵兰洗手给她泡茶,再打开电视,「自己去玩,别碍事。」再忙着择洗切菜时,王梨又靠到油烟机下专注地剥毛豆。
赵兰手快,准备工作都做好后,见锅里的水沸腾还早,也拣起毛豆一起剥。王梨像吃蟹一样精细地撕开豆荚外壳,再用两指尖将豆粒一颗颗掀下。而赵兰则如普通家庭妇女那样流畅,指尖一路挖下豆子的模样又显粗粝。两人的手指在最后一颗豆荚上相逢,随之同时撤走。.
「我来。」王梨低头,白嫩的指节慢条斯理地撕豆子,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完全不在要领。她打小被家里宠大,进了戏校乃至工作至今都吃食堂为主,独居这些年,唯二能做的菜就是番茄炒蛋和丝瓜蛋汤。
「你们单位的老贾……」王梨随口说起她听到的八卦,这个老贾是管理科的,经常和剧团打交道。他离婚后六年内和不同的单身或离异女人传了绯闻。留言最多的还数和他一个单位的赵兰,被传得有鼻子有眼,「都见过家里长辈了。」
王梨也差点信了,还精心「顺路」挑了本命年礼物给师妹,结果这几个月流言戛然而止——老贾和教育局的某财务科离异科长重组了家庭。
「他不是和教育局的秦科长结婚了吗?」老贾新婚不到半年,鼻子脸蛋下巴脖子被抓的伤痕周周见新,可见日子也算过得红红火火。赵兰知道王梨想说什么,「你们啊,听风就是雨。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明白吗?」再轻推开师姐,「要炒菜了,油烟重,你出去。」
「嗯。」师姐靠在厨房里纹丝不动,「没事,我看着。」崔莺莺做饭难得一见,她也自得其乐地帮着倒忙,「哦,这不是醋啊……再多放点糖吧。」
师姐妹在厨房里忙碌时,白卯生盘着长腿
坐床上给俞任看自己的旧照片,「这是我八岁头次登台,参加的是区里的比赛拿了一等奖……这是我参加省里少儿戏剧比赛拿了特等奖……这是全国少儿越剧比赛,我只拿了二等奖。」原来早在育才登台前,白卯生早就参加了多场专业比赛。
俞任抱着可乐看着一张照片,「你师傅真好看。」说来也怪,越剧里的女小生怎么英气又不阴柔,个个好看得像画上拓下来的。
「是吧。像不像戏里走出来的人?我觉得师傅这么漂亮,其实也可以唱花旦。她们剧团有个唱花旦的阿姨虽然也长得好看,但是在后台老嗑瓜子,仙女可不能嗑瓜子。」白卯生虽然也好吃,但对于在后台肆无忌惮吃东西也很忌讳。
「你不像你妈妈,虽接近,但气质像你师傅多些。」俞任虽然被母亲叮嘱不要直楞楞看人琢磨人,收起心眼儿搞学习。但她还是忍不住将人看一眼再藏心里反复品味:刚才那一面就瞧出来,白卯生的妈妈脾气有些直,还有些急性子。她师傅则温润如水,是个不轻易发火的人。
再看咬着鸡翅傻看着照片的白卯生,俞任真觉得好奇,怎么以前在市立一小就没觉着有这号好看的人呢?白卯生的眉毛比她浓郁,眉头还散着碎碎的小细毛。眼睫毛就像动画片里夸张的人物,一根根雕琢出来般。怪不得她哭起来难看,白卯生哭起来耐看。
俞任喝着可乐看着小美人,「听说你和二十三中的人还去打游戏?」二十三中是柏州市出了名的混乱中学,盛产受古惑仔荼毒的小太妹和小痞子。全市中学生都知道二十三中的名言,「男不死,女不生就是坚强二十三中人」。虽然极尽夸张,但也听得出这个学校的名声。
「哎呀,」白卯生翘着小拇指捏着鸡骨头,「就打了几回,不是被我师傅抓包了吗?我妈现在准我一周打一次。」
「你怎么认得的她们?」俞任好奇,同是一个班的,为什么迄今为止她才交了白卯生以外三个ABB朋友。
「哦,初三的姐姐带着溜冰时认得的。」白卯生数着她的姐姐们,有溜冰场一枝花,有二十三中大哥大的前女友,甚至还有打过胎的职高生,另还有戏校的学生,「我常去剧院上课,也认得这些人。」所谓以点促线,以线成面。俞任还是四边形,白卯生的社交已经是多面立体。
「还有QQ上认识的。」白卯生还突破了俞任的三维空间,进入了二次元。
俞任张大嘴巴,在俞庄的所见所闻已经告诉她世界的残酷,育才初中一年她的世界急剧缩小,现在在白卯生的讲述中极速扩张:打……打胎?打架?线下聚会?相亲谈恋爱?她们才几岁?
白卯生跳下床擦手,「十六七岁吧,比我们大一点。」
「那……和她们在一起,你开心吗?」俞任问白卯生。
兔子怪松开门把手,脸上有丝早熟的惆怅,压低声音说,「我不知道……我……我可能喜欢上一个人,所以才一直和她们玩儿。」
轰隆——俞任心里有什么塌了,原来只收情书礼物的白卯生也会喜欢上别人。是真的「喜欢」,她直觉这不是育才初中流行的「做朋友」那种。
「我师傅说过,唱戏的人有一点好也不好,」兔子怪学师傅的模样牵了牵衣服下摆,语气掺着仿来沧桑,「人情早通透,开慧。」她没注意到俞任双目无光,「可我为什么现在还没来例假?」
「卯生,小俞任,出来吃饭啦。」赵兰的声音在外响起,目瞪口呆的俞任和沧桑早慧的白卯生同时回神,两声有气无力的回答同步,「好的。」
赵兰则拍下师姐偷夹凉拌茄子的手,「师姐……你刚倒了垃圾呢,去洗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