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管怎么样,殿下您都得小心才是。」
「易大人放心,反正孤也不是第一天被人惦记了。」秋静淞眯眼笑着看他,话头突然一转,「谢主簿这几日如何?」
易希一说起这个,话就来了,「殿下,缘来你竟是不知,谢主簿半年前还是栗州通判呢。他是遭人陷害,白受了牢狱之灾,案情后来虽被汝阳郡主查清,但到底坏了名声,吏部也没有将其官复原职,反而直接从天上贬到地下。」
秋静淞倒了杯水,沉吟不语。
易希接着又叹气说:「唉,其实照臣觉得,吏部如此作为,有些让人寒心。谢主簿为官矜矜业业数十载,被人恶意栽赃已是天大的委屈,冤情昭雪后,难道不该加以安抚吗?也不知道现在主事的到底是谁。要是以前卢尚书还在,断不会如此行事。」
秋静淞看着杯子笑道:「那是因为易大人站在谢主簿的立场才会这么想。可吏部尚书却站在顶端,是你们二位的上司。方才易大人提起戴国公与秋尚书对比,可又哪里知道,他二人一人尚儒一人尚法,从性格来说都是天差地别,更何况是在这新官上任点三把火之际?」
易希看着秋静淞,只觉得那日在城墙上的感觉又来了。
他低头,憋了半天,说出来一句:「殿下就不能站在下官们的角度想想吗?」
秋静淞一时有些没听清,「易大人您说什么?」
易希摇头,又说:「那殿下您是尚儒还是尚法?」
秋静淞把杯子放下,心里有些奇怪,「两家经典,孤都还没念上几篇,易大人何出此言?」
易希一听,倒是来了精神:「殿下可曾读过孟子?臣家里刚好有。」
秋静淞此时倒是明白过来,她笑道:「易大人,不是说看了什么书就要走什么道的。」
「您不会这样吗?」
「孤不会这样。」
易希有些失落。
他又抬头,看着秋静淞说:「那下官还是想把这本书借给您,您会用心看吗?」
秋静淞对上他的视线,问:「你想干什么?」
易希十分坦荡的回答:「不管日后您是管理一方的王爷,还是指点江山的君王,下官想让您心怀仁德,以义取之。」
秋静淞转过头,把手放到膝上,「孤今日遇到一个姓林的少年,倒听他说了一番很有意思的话。」
「什么话?」
「听从吩咐读书和自己想要读书,概念是不一样的。」
「那是自然。」
「这就跟今上只是读了孟子,而秋家两位尚书却能把其他经典融进血脉中一样。」
牵扯到这种话题,易希就不是很敢说了,「殿下,您……」
秋静淞继续说:「孤之前很喜欢看文史,后来又喜欢上了诗经。」
「您之前跟下官说,您已经能全篇背诵诗经。」
「孟子好吗?」
易希十分谨慎的回答:「孟子讲的是王道,是治国,治学,为人,处事之道。」
秋静淞细想后,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答复:「我会请老师给我细讲的。」
「不,让臣来给你讲好不好?」易希不放心,又说:「让谢主簿来也行,他可是弄野先生高徒,是真正得过状元的。」
「你觉得我师父不行?」
「臣,臣只是觉得钟先生大概偏法……」
秋静淞看着易希,想着自己既然要住到山下去,答应也没关系。便在皱眉为难惹得易希坐立难安之后,笑着答应了。
「好。」
易希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,后看到秋静淞的眼神才喜不自胜,算真的松了口气。殿下真的挺好说话。这么想着,心情松快下便丢开顾虑直接说:「殿下,自从天使来后,下官就觉得您变了许多。」
秋静淞脸色微微一变,「怎么说?」
易希心中虽有不安,但话到嘴边,情感为上,再加上所谓的文臣风骨,他还是忍不住说:「您……不要太着急了。想要什么,来日方长,咱们慢慢谋划。您现在锋芒太露,不是好事。若心中有事,不妨说出来,世事向来都是堵不如疏的。」
秋静淞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惊慌,后来听得易希语气诚恳,也慢慢镇定下来,只是长袖中紧握成拳的手是无所如何也没松开,「孤只是心里有些不甘。」
易希内心是偏向秋静淞这边的,「陛下他,做得确实不对。」
秋静淞也感受到这点,她一笑道:「大人的话孤会记在心里的。」
易希点头,又问:「那殿下便今日搬回山下吗?」
秋静淞顿了顿,点头。
她的东西不多,无非是几卷书册,易希今日见山上起火,带来的那些人做搬家之事完全绰绰有余。不过些许时间行李便收好,秋静淞牵着大黄狗,在走时还看了许久她种在屋前的菊花。
日日上下山往来,导致秋静淞对这山路比官差们还要清楚。她腿脚利索,一开始快步走在前头,后来见易希追得满头大汗,便慢了下来,当作春日踏青向他请教了一些诗文。
易希自然知无不言。
说了诗文,易希又随缘说起了程婧,听得他讲近些日子程婧都在跟着他的夫人王贤学习,秋静淞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。
「今日她也在贤夫人身边吗?」
「在的。」
秋静淞当下决定跟着易希一道回府去接程婧。
只不过到了府邸时,当她站在门侧窗口听得里屋的说话内容,她顿时就笑不出来了。
「……那小妾倒有几分乖巧,流产后对民妇就恭敬起来,每天晨昏定省都不落下。可就算她再奴言献媚,民妇也不能再容她。」
「左右不是个妾,你直接将其发卖不就好了?」
「董夫人说笑了,若是您的夫君天天念着想着这么一个妾,您稍有动作他就出言维护,您就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了。」
「夫人是又有什么方法对付她了吗?」
「公主娘娘就是聪慧。民妇这回正借着管家之际,塞了三两个人进了那小妾的后院……」
易希站在秋静淞后面,听得这些话登时起了满头冷汗。
他虽看不见秋静淞表情,也能猜到她的心情现在定是极为不好。
她之前出言恳求王贤,可不是让程婧来听这些的。
不等里屋再之人再说出什么手段,秋静淞直接抬腿转身进屋。qδ
一脸尴尬地坐在上位的王贤抬眼,立马就站了起来,许是理亏,她神情还有些慌乱,「殿下,殿下怎么来了?」
一听这个称谓,本来坐着的几位妇人也赶紧起身,低垂着头不敢再开口。
实在是……
秋静淞给人的感觉太有压迫性。
王贤见过很多次秋静淞。在她的印象里,这位殿下平日就算不笑,就算疲于露出任何表情,也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给人一种凌厉之感。
似是出了鞘的利剑。
这个时候,也只有程婧还「傻乎乎」的笑着跑过来,一脸惊喜的说:「皇兄,你怎么来了?」
「来接你回去。」秋静淞开口答话,却没有做任何回应她的动作。
程婧便有些僵硬地再走两步,直接抱住她的
胳膊,「那我们现在走吗?」
「嗯。」秋静淞应下,却没看她。「贤夫人。」她点了王贤的名字,待后者抬头后,她稍微欠了欠身,「小八给您添麻烦了。」
王贤心虚,干巴巴地说了一句:「殿下言重了。」
秋静淞又去看房间里的其他三位妇人,「三位是城中乡绅的夫人?」
她们衣着华丽,却没有穿绸戴金玉之器,这是秋静淞做出判断的依据。
事实上秋静淞也没猜错,她们不比王贤有底气,听得秋静淞语气不对,她们也很快明白过来立马跪下,「民妇有罪,请殿下恕罪。」
王贤扯出笑意上前两步帮她们解释,「殿下,几位夫人也是来陪我说话……」
「孤知道。」秋静淞朝王贤摆手,对她们说:「你们也不必惊惶,孤没有怪你们。只是小八才十来岁,有些事情对她而言还知之尚早。」
三位夫人连忙把头栽得更低,「民妇明白。」
程婧张嘴,又抿紧,看着她们,又看着秋静淞,到底没说出什么。
秋静淞握住她那双无意识加了力气的手,转眼终是露出一抹忿色,「我们现在就走?」
程婧脖子一缩,哪里还敢有别的意见?
王贤后来是如何跟易希说的就不在赘诉范围内了。秋静淞一路无话,板着张脸牵着程婧回了别苑。
她住的正院正在收拾,她便带着程婧回了她的住处。这一路过来。没理那些奴婢,也没跟看到她一脸惊讶的离巧多说,秋静淞进了屋直接关门。
她此时此刻,真的有些怒其不争。
秋静淞坐到椅子上,一腔怒气犹如炉上沸水翻滚喷涌,根本压不住。要换做以前的脾气,她早就……但是因为对方是程婧,她还是得忍着,忍着不能冲她撒。
她让程婧跟着王贤,不是让她去听些这个的!
「是你自己说还是我问?」喝了一口冷茶,秋静淞硬压着自己让语气听起来不要太刺人。
并不存在于二人视线中的阿季仗着秋静淞看不到,此时也显了形,虎着脸坐在她身边接过话说:「这件事婧儿你做得不对,确实该骂。」
程婧瞟了他一眼,没搭理。她也没再故作天真懵懂,耷拉着头,双目无神地看着地上。
「初春时,大概是上个月?具体日子记不得了,反正,当时那几位夫人恰巧上门拜访,贤夫人大概也想教我待客,便留了她们用茶。闲话之际,一人突然说到后院小妾女干猾,其他两人附和,这言那语中,我听觉十分有趣,又知道贤夫人不会拂我的面子,往后便央她常常请她们过来。」
「婧儿。」阿季赶在秋静淞之前开口了,「那些东西,你听了有什么用啊?」
程婧没吭声,脸上却慢慢露出极具嘲讽的笑容。
她此时抬头看着秋静淞,说出口的话当时一腔肺腑之言,「我知道皇兄的苦心,可我也不觉得这等俗事是无用之物。我现在听这些,以后……」
秋静淞把头一偏,面色是自己心意被糟蹋后的疲惫,「到去年为止,朝中各处的女官已不超过百人,成亲生子后仍能出仕的,不过数十。这不仅跟她们自己有关系,也有别人带来的影响。成亲时,女子以扇掩面。无功名者,执家中长辈所绣团扇;有功名者,执礼部所制的折扇。很多人现在只是为了所谓的能被娘家看重而去买官,她们对自己的轻视,导致常住京中的士族们近些年来越发的瞧不上女人。这种低视,由外及内。家中再有女儿出生,就真的成了不值得高兴的弄瓦之喜,心里想的,无非也变成了好好培养,日后嫁人,成为制作姻亲关系的工具。他们再也不会去注意,女子与男子一开始本来就没什么不同,她们同样是可以入朝为官,封侯
拜相,能攘外安内,做出惊天事业的。」越说越激动,末了,秋静淞也懒得再压抑自己,直接伸手拍桌,「你身为公主,有这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,生得又不蠢,能走的路那么多,为什么你偏偏选了这条?」
阿季点头,一脸赞同。他在路上见识过付卿书的风采,同为皇室,他自然也希望妹妹日后能活得像她那般恣意。
程婧却摇了摇头,「我自己有多少斤两我自己知道。皇兄,我觉得团扇很好。」
她从小就习惯了依附别人。就算没有秋静淞,程婧在程茂林死后也不会想去代替他的身份。一是她自己没那个气度,二是她有更好的想法。
「男人们不是大都自以为是吗?皇兄,我的气性,胸怀,确实难登大雅之堂,但是做一个幕后提线的木偶师,是绰绰有余的。」
程婧说完又笑了,她回头看了看门外,见并无他人便直言道:「表姐,你我名字里头,说来同音。你的静,是争青之意。想想,花要好成什么样,草木要绿成什么样,才能有底气,有信心去跟别人争青?你的人跟你的名字一样,自强不息,厚德载物,而我?满打满算,不过是夸人有才的客套话,实际上按照我对它的理解,女子,青者,少时有才容便罢。」
这是秋静淞第一次听她叫自己表姐。
过程并不愉快。
「你说这是你哥哥给你取的名字。」
「是,所以我很感谢他。」
「尽管你不喜欢?」
「不,其实我觉得它很好。」
「自己都靠不住的情况下,还想靠别人?纯粹是无稽之谈。」
「可婧儿现在不就靠着表姐吗?」
对于程婧伸过来的手,秋静淞没忍住,直接打开了。